『APH/耀樱』胧春

好几年前《朝夕》的稿子




从前,大约一百年多前,这条街上住着一位做灯笼的手艺人。

一百多年前这条街还不是现在这个萧条的模样,那可是附近城镇里最繁华的街道。这条街也不叫现在这个名字,因为这个故事同灯笼有关,我们姑且叫它灯笼街。

手艺人姓王,单名耀。二十多岁的年纪,脾气和善,手艺也颇了得。

三月时节,东风早已吹遍江南大地,然而春夜里还是有些春寒料峭,王耀和往常一般守着卖灯笼的摊子,本来还有一位来帮忙的看摊子的,人家有事回老家,王耀只得一个人来。

元宵节过了一个来月,来买灯笼的人还是络绎不绝。


“这是新制的藤编灯笼。”王耀拿着手中油纸糊的灯笼对一个来买灯笼的男人讲,“就年后做的,天晴时我特意晒过,不会潮掉的。”

“这个呢?”那个男人似乎不太满意,指了指王耀身后的灯笼。

“哦,这种是宫灯,”王耀颇为自得地扬了扬眉毛,从背后的架子上取下一个木制的灯笼,“王家祖传的御制宫灯的手艺,早上一百年平民百姓是有钱也享受不到的,如今……”

“这个倒不错。”男人接过去,细细端详起来,“这山水画画得可巧妙。老板,如今怎么样,你怎么不说下去了?”

“如今,买一送一,送那个什么,法兰西的蜡烛。”王耀端起一副生意人的面孔,他眉目清秀,圆滑起来也不惹人厌,“您拿着的这宫灯上画的是梅兰竹菊四君子,多配您呐,您要不带一个回去?”

“嗯。”男人思忖了一下,接着他的目光在王耀背后的灯笼架子搜寻,指着最上边挂着的那个道,“老板,我想看看那个灯笼。”

“那个啊,对不住……”王耀不用转回去,他抱着手臂,桃花眼一转,就换了一副口气,少了那点圆滑,多了几分棱角,“这个灯笼,不卖。”

“这个灯笼,不卖。”

“为何不卖?”男人疑惑地问道。

“……这是我花了半年的时间才做成的,举世无双的独一无二的灯笼,”王耀语气里带着难以自抑地得意,“只是放在这儿镇台面的,并不是用作出售。”

“他确是不卖。”隔壁摊位卖面人儿的老头帮腔,“十多个人问过了,有人开价开到你手上宫灯的十倍,阿耀也不肯卖。”

王耀点点头,算是默认,他又补充道:“比起四角灯笼,先生,您是否需要六角的?这回的灯上画的梅兰竹菊松柏,比四君子还多上两位。”

“那就这个吧。”男人也无法,只是还不死心,望着挂在高处的那个灯笼,想再说上几句,“我出……”

“这灯笼上画的八重樱着实好美。”男人身旁突然出现了一位姑娘,她声音不大,刚好打断了男人的问询。她的发间簪着一簇粉花,鲜嫩欲滴,似乎还有露水。

“你认得这花?”王耀的眸光流转片刻,望到那位姑娘的发髻上,似乎也是那种花。

“自是认得。”那位姑娘微微颔首,“樱花自昔易消散,今朝留待偶来人。今朝过后飘香雪,不会消融定是花。樱同雪极像,雪易化,而樱也同样极易凋零。【伊势物语16话】”

“可江梅也似雪,雪梅相兼不见雪,也不见花。”王耀道。

“可樱不在寒冬绽放,只在这朦朦胧胧的春月,樱不似梅,见雪的福分是极少的,因此会愈加珍惜。”那位姑娘倒是想出了新奇的反驳的话。

“这姑娘说的也是,不过老板,”那个男人还未离去,他瞪大双眼问道,“那盏灯笼上的花不像是画上去的。”


“是用了苏绣。”不是一个人的声音,王耀和姑娘竟然同时回答了。

“是用了苏绣,并非工笔画。”王耀看了那位姑娘一眼,悠然答道,“苏绣极其细腻,用在灯笼的绢面上让其更为精致。”

“用丹砂辅以铅粉画上去的樱虽然栩栩如生,但是却容易脱落,经年累月也容易蒙尘,不复光洁。苏绣绣上去的就灵韵上来看略逊一筹,但是更加鲜亮,也容易保存。”那位姑娘接着王耀的话说道。

“正是,这位姑娘说的对。”王耀有些惊奇,忍不住多打量了姑娘几眼。

“原来有这般讲究。”男人赞叹了几声后抱着灯笼离去,摊子上的人也陆续离开,但那位姑娘始终未走,目光还在那盏灯笼上游离。

王耀深吸一口气,将灯笼捧在手上递过去:“送给你。”

“你不是说不卖的吗?”姑娘没去接灯笼,惊讶道。

“的确不卖,所以送给你。难得碰上一位知己,”王耀有些赧然,心中也依依不舍,但是他做事一向干脆利落,他将灯笼的灯杆递到姑娘手里,“希望姑娘善待这盏灯笼。”

“这要如何善待?”隔壁卖面人的小伙子出言,“将它放在神龛上供起来吗?”

“恰恰不是。”王耀朗声道,他虽穿一身粗布衣裳,但其年少风采让人夺目,“器物用之才谓为器物,希望姑娘不论房间照明或者夜间出游,都带上这盏灯笼。”

“我会的,多谢先生。”那位粉衣姑娘不再迟疑,她接过灯笼,微微欠身,谢道,“先生心善,德艺双馨,好人必有好报。”

“德艺双馨算不上,不过一位普通的手艺人,靠手艺吃饭,人生很多事已经身不由己,”王耀有些唏嘘,但随之乐观起来,“但有时候也会照自己心意做事。”

粉衣姑娘颔首微笑,颇为赞许道:“先生性达,是难得的好事,不过人生很多事的确身不由己……”姑娘顿了顿,又道,“就比如这天要下雨了,先生早些收摊吧。”

“这些天都晴得很呢,怎么会晚上下雨?”和王耀相熟的,对面卖对联的老张插了一句。

粉衣姑娘不言,拿着那盏灯笼转身离去,在稠密的人群中就倏忽不见。灯火阑珊处。

头上那簇粉色樱花跳动了一下逝去,宛若粉色流光。


“王老板,您看什么呢?!”有人推了推在自家摊子上望着远处的王耀。

“没什么。”王耀回过神来,他抓了抓头发,魂不守舍的,低下身子开始收拾东西,连有人来光顾生意了都没发觉。

那位姑娘,不知为何如此熟悉。好似是故人?


王耀走神之际脸上忽然一阵湿润,再抬头时候已落下了细密的雨点。旁边的小摊都传来了惊呼,忙着收拾摊子。还好王耀听了粉衣姑娘的话,早早收摊,不然这纸糊的灯笼,如何经受得了雨水摧折呢?




暮挽霞飞处,重逢当此时


王耀收摊收得早,回到家了将灯笼数目点好,也算了算最近的开支,多出一笔钱可以用做周转。王耀打算去招个伙计,把年前的那个数目不小的红灯笼单子赶完,趁着春日元宵后,试试看做一下其他种类的灯笼。

外边雨下得大了,房间里则传来滴滴答答的水声,是墙角漏水。王耀吹灭灯笼爬上床,心想着这雨停了还得找泥水师傅来修屋顶,真是屋漏偏逢连夜雨了。

轰隆几声,春雷闷响,王耀将被子裹得紧了些,听到木门被风刮得咣咣响。门口那株腊梅大概要花谢,而如若晨间雨停,大概紫叶李明朝便要开花。王耀十分心安,睡着了,还做了一个梦。

无非是家长里短,梦中的自己还是个灯笼手艺人,不过梦中已有妻女,卖完了做的灯笼回家,女儿穿粉色裙衫迎上来,活泼可爱,而妻子也从院子里走进房间里。妻子的面容十分模糊,王耀只看到一抹温柔的粉色缀在梦里一角,和女儿桃花似的亮粉不同,那抹粉,是极淡极淡的。


有什么湿湿凉凉的?

王耀猛然睁眼,美梦到现实只在一刹那。

哎呀,原来是昨天雨下太大,漏水都漏到床前了。王耀一侧身,手臂伸出去,被滴了个正着。王耀吓得睡意全无,连鞋都未穿,跑去存放灯笼的库房。

看到门口溢出的湿水,王耀心灰意冷,他打开门,满打满算却没想到,虽然地面湿润,但也只仅限于库房一边,而存放灯笼的另一边,则是完全没有雨水的。那是他年前的订单里已经做好的一部分,虽然这回没事,但王耀还是有点后怕,现在就想跑到相熟的泥水师傅那儿,多出钱让人家来修屋顶。

王耀穿戴洗漱好,早饭都没吃就匆匆忙忙开门走了,外边还在下小雨,门前的腊梅果然谢了大半树。不过紫叶李还只是含苞待放,只有零星的几朵开了。

不过旁边那棵枯树上怎么盖着一把绸伞,王耀好奇地走过去一看,发现绸伞下挂着一盏灯笼。那灯笼如何眼熟,不是昨晚送出去的那盏灯笼么?而伞面上都是落花,是隔壁的老梅树凋谢的,大概昨夜半夜就已经送过来,但是灯笼却丝毫没有沾上雨水,也是稀罕事。

王耀朝着门可罗雀的小道上看上一眼,提起灯杆,将绸伞也戴上,发现灯笼里似乎还有东西。王耀歪着脖子将绸伞夹在脖颈间,腾出手来拿,是一张折好的纸条,上边是娟秀的字迹。

“暮挽霞飞处,重逢当此时。”


将纸条折好塞回去,又回了趟屋子。王耀走出来,边走边想。

脑子里回荡着那句诗。

——暮挽霞飞处,重逢当此时


不过送出去的为何要送回来?




王耀生在一个制灯笼为生的世家,早些年还有皇帝的时候是做御制宫灯的,地位十分显赫。不过现在世道不太平,自祖辈开始便分了家,作为分家后嗣的王耀和本家无多大干系了。只是王耀从小便遗传了这项天赋,而他也从心底喜爱这美丽的灯笼。他扎的灯笼比其他人都要结实,靠着这手艺,年少便失去双亲的王耀也这么活了下来。

种种辛苦,不一而足,但天性乐观的王耀提起年少岁月也无多少遗憾或苛责。

——“我虽认命,却也不认,”他对某位故交说道,“钱得挣,命呢,也是挣出来的。”

故交和王耀是萍水相逢变知己好友,他为王耀斟酒道:“这世道,钱不好挣,命也不好挣。”

“总得去挣吧,如同灯笼总得有人用的。”王耀将酒一饮而尽,“不过我最近呢,在做一盏和平日不同的灯笼。”

“又有什么奇技淫巧?”故交疑惑道。

“等做好之日再带给你看吧。”王耀起身道别,“这回酒钱你结。”


王耀同故交卖关子那盏灯笼,花了王耀几近半年的时间才做出来。以浸过药水和香料的湘妃竹为骨,最精致的丝绸为面,花面用的是苏绣。王耀的母亲是苏州人,恰好王耀也学会了苏绣,只是苏绣极费神,光是绣灯笼的花面,便用了许久时间。总之,这是在每日定额的灯笼扎完之后,慢慢磨出来的一盏灯笼。

灯笼做出来的那天,王耀好歹等到天黑下来。在灯下,用火柴将烛台点上火,将灯笼罩上去。再将外头那盏灯给吹灭,只剩下灯笼的光。整个灯笼都泛着温和的柔光,那些丝绣在灯火照映下竟然是透明的,比寻常的灯笼要亮上许多,可在这个灯笼下看书写字呢。浸染过香料的布面在蜡烛的热气熏染下发出浅淡清新的香气来,可做熏香灯了,只是不知道这香气可以维持多久。

这比元宵节那天看到过的最美的灯笼还要美上一百倍。王耀爱不释手,手放在灯笼上摸了又摸,透过那些精致的丝绣看着烛火摇曳。看着看着,后来竟然就趴在桌案上睡着了。王耀天蒙蒙亮的时候醒来,望着眼前的灯笼,还是亮的;他继续睡下去,再醒来日上三竿,灯笼却熄灭了。说也是稀罕事,这灯笼燃了一夜,中心的蜡烛竟然没烧完。

不过也许是自己看错了,王耀想。


做出来就该给人欣赏,王耀将这盏灯笼放在摊子上,询问的人络绎不绝,但王耀通通说不卖。直到遇到昨日那个姑娘,见姑娘投缘,打算送给姑娘了。

而粉色衣衫的姑娘拿着那盏灯笼,像是天生该给她拿似的。王耀本来心下的遗憾也无影无踪了,灯笼可以再做,但是好的器物配好的人,是很难得的。

但是姑娘却把灯笼送回来了。王耀叹了口气,把灯笼挂在床前,不再拿出去给人看了。




暮春的连绵阴雨之后便天晴了。

王耀也在一个晴日的夜晚重新遇到了那位姑娘。姑娘还穿着上回那件粉色衣衫,只是头上发饰上的樱,更为娇俏了。

“先生,多日不见。”姑娘先打了招呼,她的声音浅浅淡淡,眸中含笑,映有烛火。

“是了,多日不见。”王耀朗声笑道。他没有问姑娘为何把灯笼送回。

姑娘轻笑了一声,并不扭捏。她一来便道明来意:“先生可缺制灯笼的人手?”

王耀沉吟了片刻,并没有立即作答。

“先生是担心我的手艺不行呢,还是怕邻里街坊说闲话?”姑娘冰雪聪明,一下子便道明王耀心中所思所虑。

“哪里的话,早不是旧时代了。”王耀也从善如流答道,“我和姑娘行得端坐得正,自是不怕这些。”

“那就是前面那个原因吗?”姑娘微笑道,她随手拿过王耀摊子上的一盏红灯笼,“但请先生赐教。”

“我家灯笼,虽比不上文盛斋制作的灯笼,与普通的红灯笼也算别具一格,姑娘可否看出这盏灯笼的玄机呢?”王耀挑起眉毛问道。

“红灯笼主要由烛台、灯盘、别棍、布面、灯穗等部分组成。制灯原料选用生长三年,也许得要三年半的毛竹,还有生丝纱、木材、铁丝、金纸、丝线等等辅佐的原料。整盏灯笼做成得要二十多道工序,至于这盏灯笼的玄机,”姑娘将灯笼放在面前,缓缓观察道,“……是这儿吗?”

“姑娘且指给我看。”王耀笑而不答。

姑娘的手指落到上边的灯盘上,这儿贴着的金纸似乎和寻常不同:“哦,是这儿。如若用普通的金纸贴在外边,风吹雨淋后便会褪色;而这种金纸,是外边加了一层透明薄膜……是刷上去的漆吗?”

“正是如此,虽然这种小事并无大碍,但总归不好。有的人家过几年就要来贴新的金纸,但加上这层漆后,不仅不容易脱落,也不容易褪色,就在给灯柄和灯盘刷漆的时候顺手刷上,便可以多用几年。”王耀微笑道,“举手之劳罢了。”

“先生这般为别人着想,很是难得。”姑娘也笑道,“我还发现中间烛台铁制部分的长度,似乎比往常的要长一些。”

“这个呀,是师傅特意为我弄长一些,原因是可以插得更牢固。”王耀回答说,“姑娘技艺很是娴熟,正好我也缺人,如若不介意,就来我这儿做工吧,并不苛待你。姑娘的丹青手艺如何?”

姑娘学着王耀挑眉一笑,找对面卖对联的老张家讨了红纸和笔墨,墨笔一勾,梅兰竹菊现于纸上。

王耀拍掌道:“惟妙惟肖,了得。我能否得知姑娘芳名?”

“我的名字叫樱。”樱笑着说,她从袖中掏出铜板,交与卖对联的老张,却被王耀拦下。

“樱姑娘,这点钱,理应我付。”王耀从自己兜里拿出铜板。

老张先不乐意了:“小耀,这么多年交情,就当送……”老张眉眼乱瞄,望了一眼樱,“送给你的嘛,也算促成好事。”

“说什么呢?”王耀立即斥道。

樱掩嘴一笑。王耀瞥见,这位樱姑娘眉目温和淡雅,的确像她名字中那般,樱的粉白一般。


其余人尽数散去,王耀和樱便交谈起来。

“樱天地为父,日月为母,”樱谈及家世道,“却由于某些契机来到这儿。”

“樱姑娘别怪我唐突,你一个姑娘人家,住在哪儿?”王耀皱眉问道,“这世道如此乱……”

樱颔首不答。

王耀方觉自己过于逾越:“不该问的。”

“……我住在那儿。”樱指了指,王耀顺眼望去,却不知她指向哪里。

“樱姑娘不介意的话,我家边上有一个小别院,平日里也都是女眷居住,我表妹便住在那儿,可以相互照料,每日来上工也方便些。”王耀还是说了,“就当我作为老板,包吃包住吧。”

樱思虑了片刻,还是应下了。


第一日做工王耀并没有让樱做什么活计,仅仅是熟悉一下作坊就够了。在樱傍晚准备回去小院时,王耀才叫住她。

“樱姑娘,我同你说实话,我本不想招工,但……”王耀面露愁色,“我在年前接了一个订单。”

“什么订单?”樱问道,“在做灯笼这一行业上能让先生苦恼的不多。”

“是王司令的单子。”王耀扳着指头算道,“整整三百个红灯笼呢。我日赶夜赶,才做了两百多个。”

“王司令?”樱不解。

“是京城以南那个军阀呗,平日里……”王耀声音低了下来,话语中显现出愤恨和懊恼来,“烧杀淫掠,无恶不作。我本不该接的,也不能接。”

“先生没能推掉这个单子?”樱也顺着低下了声音,温柔地落到了王耀的身边。

“司令官底下的人拿着枪在我的脑袋上呢,不得不做,”王耀说到这儿时有些咬牙切齿了,“当年宫廷的人都没能这么欺行霸市的,如今真是世道艰辛。”

“……为何非找上先生?”樱道出了关键,“找文盛斋岂不是更好?而且这不算小数目了。”

“钱是大约够的,材料也够,”王耀摇摇头,“我也不知道,但订单都接了,不得不接,只差一百的数目了。”

“应该是来得及的。”樱点了点头,她思忖了片刻,“今晚我就不走了,连夜帮着先生赶工吧。”

“啊?”王耀有点懵,“现在太晚了。”

“不是来不及么?我回去同梅梅说一声,就过来帮忙,”樱是下了决定,也不管王耀说什么了,她本打算走,却被什么吸引了视线。


“这盏灯……”樱望着挂在门外那盏灯笼,屋檐下一点,在夕阳下泛着暖黄的光。

“是当初你不肯收的那盏,”王耀的目光也落在那盏灯笼上,“挂在这儿是不是很合适宜?”“先生若实在过意不去的话,把那盏灯笼送与我吧。”樱仰头道,望着挂在门前那盏灯笼,“那时我还给先生,现在又舍不得了,先生可否赠与我?”

“本来就是你的灯笼。”王耀将灯笼摘下,递给樱,“我代为保管而已。”


“先生,可否帮我点上?”樱询问道,一双眸子光华流转,立刻隐没了。

“也好。”王耀拿来火柴,樱将底座取出,划亮了火柴,王耀为灯笼着上灯。


火光燃烧起来时,周遭突然敞亮了。灯笼的香气便慢慢散开。

王耀不经意望向樱,樱静静望着这盏灯笼,并没有回头。


樱的侧脸比这盏灯笼,更为静谧温柔,心也如烛焰火热的,风无法吹灭它。

王耀在心下感慨,一时间忘记收回视线,却不料樱转回脸来,不急不缓地冲着王耀微微一笑。

顷刻间,烛火和夕日交相辉映,有人已不知天上人间了。




第十日,王司令府上的人先来看货了,在最后收货之日前来催的。这日只有王耀跟着去库房,他让樱躲在阁楼上边,不要轻易出现。

樱也听从了王耀的吩咐,坐在阁楼上继续扎灯笼。王耀并不让樱做粗活,只贴布面和金纸,因此樱面前的都是王耀扎好的灯笼胚子。阁楼不怎么隔音,于是下边的话樱还是听得一清二楚。


“这盏灯笼……颜色太暗了。”来人穿着军装,是王司令跟前的红人,他随手拣起一个灯笼啧啧道,“这个也不行,金纸的颜色不够亮。”

中年人后边还跟着一位老人,稍和善些,有时候也打一下圆场:“是因为这里昏暗的缘故。”

“老伯说得对,其实都是一样的金纸,没有这个亮这个不亮的道理。”王耀在后面好声好气道,“不过爷说这个不行,那就不行吧。”

“这还差不多,”本来还想吹胡子瞪眼的中年人口气稍微好了些,“这个也不行,我怎么瞅着比平常的小啊。”

王耀心下想,那不是你眼睛一只大一只小都长到一块去了呗,但表情没有泄露万分:“……可能是竹子的长度不大对吧,我记着了。”把这盏没有半点不对的灯笼往一边一摆,那里躺着十多个灯笼了,都是这位中年人挑拣出来的“残次品”。

总算把这两百多灯笼点完了,中年人抹抹额头的汗,对王耀颐指气使道:“还有三天,你得按照单子上的来,少一个都不行,像我刚刚说的那种问题也不能有。这可是王司令纳第十四房太太的喜宴,海关总长都来的,可马虎不得!”

“是啊,可马虎不得。”老人咳了咳,重复道。


王耀将红包递给了两位,拉着中年人去喝酒了,还请了黄包车师傅将老人送回府上去。

老人刚坐上黄包车,就被一个姑娘叫住了。

自然是樱,樱走过来,将黄包车师傅也招呼走,自己坐到了黄包车师傅边上去。

“老爷爷,王司令为何要那么多灯笼?就算是喜宴,那也太多了吧。”樱问老人。

“你是刚刚那位小伙子的娘子吧,”老人眉目慈善,语气温和,“这三百盏灯笼,不做不行,但做也做不出来。你赶紧让小伙子写下休书,自己去娘家避上一避吧,别参合了,这个傻小子得罪了我家老爷都不知道呢?”

“我夫君一向谨言慎行,在生意上也从来不坑蒙拐骗,出了名的童叟无欺……”樱轻声道,语气凄苦,“怎么就碰上了这样的事了呢?我夫君究竟是怎么得罪了王司令了?我好叫他赔不是……”

“毕竟是上一代的事情,你夫君不知道也很正常。我家老夫人原本是王家正妻,却被公公休了,后来改嫁,怨恨极了他的前夫君。偏偏你公公娶了你婆婆,虽两人不久于人世。但这因种在这儿,王司令也怨恨你夫君,也很正常。”

“可前一代的事,怎么算到我夫君头上?”樱似乎是要哭泣,她用袖子拭了拭眼角。

“这没办法啊。”老人也跟着叹了一声,“姑娘,我这便要走了。都说大难临头各自飞,你好自为之吧。”

樱下车,不直接回阁楼,而是往自己的住所走去,还是走得不急不缓,只是那素净的脸上,哪有刚刚哭泣下的泪痕。


王耀回来时,樱还在阁楼上贴纸,那盏极为好看的灯笼正亮着,樱就在那灯下为一个红灯笼贴金纸。

“樱,先休息一下吧,”王耀敲了敲墙壁,微笑道,“我带回来满记的桂花糕,来吃一口吧。”

“好。”樱放下灯笼,王耀将两盒还温热的桂花糕,放到樱的面前。

“……先生也吃一口。”樱将点心拆开后,递到王耀嘴边。

手上扎着灯笼的王耀低下头去够,就这么吃下了好几口,才方觉哪里不妥。但等王耀抬头去看樱时,后者面色如常,往自己嘴里放一小块桂花糕。樱支着下巴,几缕鬓发散落,将视线落在亮着的灯笼上。

王耀心下是难以言喻的安定,他埋头,继续扎起了灯笼。


五日后,这一批灯笼总算做完了,还在三百个订单上说好的数目之外,多做了好几个。

“其他本事不知道,他家无中生有,鸡蛋里挑骨头的本事倒是无人匹及,”王耀提及前几日王司令府上来的人,就没有什么好脸色,“……这次做了,无论如何都不接了,刀架在脖子上都不接了。”

“怎么样都好,先生做什么决定,樱听着就是。”樱听着王耀孩子气的抱怨,低眉浅笑,“只是不知道这档事之后,先生有什么打算?还需要樱吗?”

“嗯?”王耀愤懑的神色一收,正色道,“我需要樱的地方还很多,樱如果愿意的话,可以一直留在这儿……再说,再说……”

“再说什么?”樱问他。

“再说梅梅说很喜欢你,不想你走。”王耀轻声道,越说越没底气。

樱没有多说什么,她站起来:“我去再点点数量。”樱提着灯笼离开了,只给王耀留下一个屋子的半成品红灯笼和一盏蜡烛。


大约是生气了?

王耀也觉得樱应该生气的,他挠挠头,手中扎了一半的竹条慢慢散开,却再也变不回之前笔直的形状了。


樱倒是没有生气,比起生气这件事,还有更多的事情要做。将灯笼数目再次清点了后,樱把用提着的灯笼作引子,点燃了其中一盏。那盏短小的蜡烛燃烧得很快,重又回归黑暗之后,樱才从库房里退出来。

作坊的灯还亮着,樱轻手轻脚走进去时,王耀已经趴在桌子上睡着了。樱将一件衣服披在了王耀的身上,将蜡烛吹灭了。




第二日王耀去交货,樱自然不能出面。

这一趟差事做得十分顺利,管事的人,也就是上次那个颐指气使的中年人没有多说什么。顺利地交接了灯笼,王耀拿着取钱的单子去了账房领钱,并没有半分克扣。王耀心下虽有些疑惑,但也没有想太多。

路上王耀遇到了卖对联的老张,老张招呼着王耀过来,塞给了王耀一沓红纸,在王耀正要打开的时候,被老张嘘道:“去、去!回去再看!”

王耀虽然不懂,但还是点点头,将钱和红纸兜在一起,打算早点回家。

回家之前,经过卖胭脂水粉和首饰的云水阁,给梅梅和樱都挑了礼物,除了两盒浅色胭脂,给梅梅是一串玉项链,给樱,则是一支木质发簪,底下缀着粉色珠子。

“有没有缀着花的?”王耀有问老板。但老板摇摇头,王耀只得作罢,找老板买了一些粉色珠子,心想自己在上头可以做点文章,缀一串珠花也不错,在樱的发鬓上一定极美。


王耀转到家门口的巷子中,便遥遥看到一抹粉色倩影。看到樱时王耀才真正放下心来,走路都轻快了些。

樱在门口迎接王耀,问道:“先生,王司令府上的人没有难为你吧?可都按照订单做事?”樱的话语中很是忧虑,但笑容是一直挂着的。

“没有。”王耀摇头,他一边进门,一边和樱说起详细来,“我也很纳闷,那个管事的好像换了个壳子似的,什么话都没说,反倒是那位老人说了几句,不过也没有为难我。”

“是先生恪守生意人本分,好好做事,他们才不至于难为先生。”樱掩嘴笑道,“这是先生的功德,算不得他们的。”

“话虽如此。”王耀进门打算先洗个脸,于是把装钱装礼物的布袋顺手都递给了樱。樱也无比自然地收了起来。王耀还在抱怨道:“但我再也不想跟这群丘八打交道了!我是没能见到这个王司令,但是听他们说,横行霸市不说,还草菅人命!一个不顺眼就开枪放炮,人命哪能这么作践!”

“还强抢民女,这回的姨太太,似乎也是个女学生!”王耀越说越气,“樱,你以后出门都跟我说一下,我陪你出去!”

“好。”樱本来还是正色听着的,听到这句,不由自主微笑了。


“还有,老张送我一堆红纸,你帮我看看到底是什么,不至于是姑娘家润唇用的红纸吧?”王耀将脸擦了擦,眼见着樱把那堆红纸慢慢掀开。

“是两张纸。”樱将纸打开,“好像是对联。”

王耀手上还拿着帕子,点点头示意樱继续。

“第一张是……燕鸣琴瑟千灯好。”樱一字一句将这龙飞凤舞的行楷念出来,她将这张纸放下,拿起另外一张,念出下联,“桃映琉光万华娇。”

王耀扔下帕子,拿过红纸就想跑出去跟老张算账,但他总归没走。他站在那儿,鬼使神差地展开,又念了一遍。

“燕鸣琴瑟千灯好,桃映琉光万华娇。”王耀逐字逐句念道,思绪万转千回。

“这对联怎么了吗?”樱歪着头问。


“樱,这是喜联。”王耀转回头来说,他的英气面容似乎微微发红,有点羞于解释,“贴在新人拜堂时两侧的。”

“哦,是这样吗?”樱也思忖道,她走到王耀身侧,手持起喜联一侧,又顺着念了一面。


王耀微微侧过头,就看到樱发鬓上的粉花。

想亲手为樱簪上自己将要做的发簪。王耀暗暗想,如果可以每日都为樱簪上发簪,该有多好?


王耀的愿望总归是实现了。在第二年的朦胧春日,王耀迎娶樱为妻,天地为证。自此举案齐眉,锦瑟相和。

王耀和樱的洞房花烛夜里,城里还发生了一件大事,王司令的府邸被一场大火烧得一干二净,半夜着的火。源头是库房,库房里摆着三百多盏红灯笼,都烧得一干二净。这些红灯笼是王司令迎娶第十四房姨太太时装饰用的,但这位太太心比天高,命比纸薄,竟是在一个月后就掉河里死了。都说了死去的姨太太的怨气,才害得府邸大火,不过没人伤亡。祸不单行,半个月后,新府邸还没建好,王司令就被上边革职了。最后纠集军队想要拥兵自立的时候,被底下的副司令连锅端起,总归横尸街头了。


王耀倒是不知道那一夜的大火,也不知道其他与他无关的事。屋子里只剩下那盏属于樱的燃着的灯笼,他将樱的盖头掀开,烛火落到樱的唇上眸中,他带着满腔珍视,轻柔吻了上去。

“先生。”樱轻声说,语气里满溢柔情,“我既已成为你的娘子,有一件事,我一定要同你说。”

“哦?”王耀也轻言轻语,怕是打搅了这浓情蜜意的场合。

“先生,我们先把灯熄了吧。”樱甚至不用起身,只稍微招手,就将灯笼里的烛火熄灭了彻底。

一切灯火都熄灭了,只余下窗外这明亮月光。




京城一家茶馆,一张桌子被围得水泄不通。

来往的人叽叽喳喳,被梨花木拍得噤了声。

“这故事这便讲完了?”有人先叫嚷道。

说书人的梨花木一拍后,洋洋得意地摇起了扇子,笑而不答。

“后来呢?后来呢?”一个少年郎问道,“后来那个姓王的灯笼手艺人和那盏灯笼的灯神过得怎么样了?灯神可是神啊……你上回不是说,神和人不能在一起吗?”

“后来的事情,自有后来人知晓。”说书人将扇子一合,点了点少年郎的鼻尖。

“一听就是假的。”又有人嗤笑道,他饮下一壶茶,“不过这个故事不错,好人好报,坏人没有好下场!我甚喜,这点茶钱我赠与你。”

说完将一杯茶的钱给了说书人,说书人颔首微笑,将茶钱转手递给了小二:“真亦假,假亦真,客官何必这么执着,来,都坐下喝杯茶吧。小二,上茶。”

“灯神最厉害了!我也想去做灯笼!”有一个小男孩叫出来,“我也要灯神做我娘子!”

“灯笼出灯神,得讲究天时地利人和,几百年都未必出一位,哪有这么容易。”说书人朗声笑道,“不只是灯笼,其他东西也有器灵呢,说不定我这个梨花木也能变出一位仙子呢!”

大家都笑了起来,小二将茶一一奉上。


“我想要吃瓜子。”人群中一个稚嫩的幼童声音。

“哟,哪来的俏娃娃呀?这可要三文。”小二摸了摸才刚到桌子高的女孩的头,“有钱吗?”

“年儿有钱!”女孩伸出手,手心里还真的有几文钱。

“哪家的小娃娃出来打酱油走错地方了啊?酱油铺子在隔壁。”小二没拿钱,只从茶托上拨起一小捧递给女孩,“这么点瓜子半文不到,就当你小哥哥请你了啊!”

“小哥,你这请人,可请了不止一次了啊!”茶馆常客打趣道。

众人喝茶的喝茶,吃糕点嗑瓜子的嗑瓜子,一时其乐融融。


“……年儿?”人群外边传来一位女子的声音。女孩听到叫声,连忙扒拉开缝隙跑了出去。

来的是一位穿粉色旗袍的女子,窈窈窕窕,眉目如画,发上斜插一支缀粉色珠花的木簪。

女孩扑到女子怀中,叠声叫着娘。


“老张,你还不走啊?”女子牵着女孩的手,并未直接离去,而是径直走到人群外边喊道,“说好今日到我家吃饭的,今日年儿四岁生辰,干爹不来怎么行呢?”

“我待会就到!等我喝完这杯茶!”说书人回道。茶馆又是一片欢声笑语。


女子和女孩先走了,她们走到街角,远远望到家的轮廓,脚步都加快了些。

而黑发红衣男人正在梯子上给门口的灯笼点上灯,站得高看得远,看到街角妻女来到,露出了极为温柔的微笑。


又是一年朦胧春日,夜幕之时,可要记得在家门口挂两盏红灯笼。

一照来往平安,照家宅喜乐;二照金榜题名,前程锦绣;三照千里婵娟,美满姻缘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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我爱他是在冬夜钻冰取火,在远方的凌汛嘎吱作响的河里拖曳摇摇欲坠的尾巴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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